“鼓励学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本质是对专业学位授予价值逻辑与评价范式的重构。”
评价标准回答成果的“含金量”，评价机制则回答评定的“可信度”，二者共同构成学位评价重构的两根支柱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石佳
9月29日，“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五年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汇报展示”与卓越工程师产教融合培养工作推进会同期举行。以实践成果答辩取得博士学位的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博士生何贝琛，带着研究成果来到展示现场。该成果面向载人航天领域航天员开展装配维护任务的需求，着力解决空间用电动工具适用场景范围边界、校准周期，以及如何保证航天员长时间易疲劳可靠操作等关键工程问题的需求。
何贝琛并非孤例。截至目前，全国已有400余名工程硕博士与他一样，凭借产品设计、方案设计等实践成果获得学位。“鼓励学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不只是新增一条学位申请路径，本质是对专业学位授予价值逻辑与评价范式的重构。”全国工程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副秘书长、清华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肖曦表示。
当前，工程类专业学位评价改革正从顶层设计走向更广范围的基层实践。多位受访专家认为，改革的进一步铺开与深化，必须建立在校企深度合作、产教充分融合的基础之上，将是一项破立并举、功在长久的系统性工程，相关配套制度体系也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生在安装六轮摇臂式月球车（2025 年 4 月 24 日摄）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评价重心转向“实践成果”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进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的分类发展。其中，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面向国家战略和行业产业需求，培养兼具扎实专业基础、较强实践能力与较高职业素养的实践创新型人才，是高层次应用型专门人才培养的主渠道。
工程类专业学位是全国规模最大的专业学位类别。2022年，中央组织部、教育部等九部门联合启动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聚焦国家急需的关键领域，构建校企共同招生、共同培养、共同选题、共享成果的“四共”机制，实行“工学交替”培养，并将学生入企实践设为必备环节。截至2026年8月，全国50家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已招收工程硕博士3.6万名。
“大部分工程类专业研究生未来将进入产业一线，传统以论文为核心的学位评价体系，难以匹配产业对应用型、复合型人才的能力需求。”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高等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蓝文婷表示，工程人才培养正加速向实践导向、职业导向转型，工程类专业学位评价亦随之调整。
我国以学位制度改革为突破口，系统推进工程类专业学位评价重构。2024年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发布《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学位论文与申请学位实践成果基本要求（试行）》（以下简称《基本要求》），首次在全国层面构建起工程博士以实践成果获授学位的规范框架，明确了成果形式、评价标准与管理流程。
2025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正式施行，从法律层面将实践成果与学位论文并列作为学位授予依据。此后，各地高校陆续落地配套举措。
2025年10月，经清华大学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通过，该校2019级工程博士研究生聂海亮成为校内首位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工程博士；今年6月，中山大学首批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2名工程博士、4名工程硕士正式获授学位；截至今年6月，天津大学共有13名硕士、3名博士以实践成果获授学位，覆盖电子信息、材料与化工、能源动力等六个专业类别……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正从顶层设计步入落地实操。
在长期参与工程类专业学位评价改革研究的肖曦看来，依据办学定位、学科基础与产教融合深度，推进改革的高校大致可分为三类：
一是领跑示范型，以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高校、行业特色强校为代表。这类高校已基本完成校内制度闭环，建立起“企业出题、共同解题、联合评价”的完整运行机制，在电子信息、能源动力、机械、材料化工等重点领域率先落地，依托重大工程、绑定龙头企业、聚焦急需领域，改革重心已从“建制度”转向“提质量、探规律”。
以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为例，该校2022年出台《硬科技成果认定办法（产教融合基地试行）》，聚焦电子信息重点领域，构建起复合型校企教学、攻关型专业实践、协作型团队指导的一体化培养评价体系，目前已有8人通过实践成果答辩获授学位。该校不仅打通了实践成果评价的全流程制度闭环，还承担全国工程教指委重大项目、中国研究生院院长联席会重大项目及全国教育科学规划项目等多项课题，为工程类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改革提供了重要支撑。
二是制度落地型。这类高校已完成政策对标与校内制度修订，出台了实践成果认定、评审、答辩管理细则，明确了知识产权、保密管理、专家评审等关键规则，在部分学科先行试点，尚未全面铺开。当前此类高校在推进群体中占据多数。
三是基础培育型。该类高校暂未出台校内制度，工作重心仍在于夯实基础条件，包括建设稳定的校企合作平台、扩充企业导师队伍、做实实践教学环节。此类学校优先保障培养过程质量，待平台、师资、项目条件成熟后再有序推进。
“这场涉及全国高校、数十万工程类专业研究生的改革，呈现出梯度布局、分类探索的特点。”肖曦总结道。
实验员在天津大学脑控系统研发与集成应用实验室内给学生授课（2024 年11 月 15 日摄） 李然摄 / 本刊实践成果如何界定“工程创新”
多位受访专家表示，工程硕博士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本质上是将学位授予的评判重心，从侧重理论研究转向面向产业真实需求、形成可落地可验证的工程实践成果，推动工程类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回归职业导向、实践能力培养的本义。落地首先须回答一个基础性问题：什么样的实践成果，才称得上“工程创新”？这是校准评价标尺、衡量实践成果“含金量”的前提。
首先，选题必须扎根行业真问题。天津大学研究生院学位办公室主任田震表示，“在实际操作中确保实践成果解决行业真问题，需要把选题环节前置”。该校在招生环节即引入企业专家参与，通过校企合作项目引导学生依托重大工程项目选题，并基于深厚的产教融合基础建立“真题库”，从源头确保学生面对产业真问题。
天津大学微电子学院硕士研究生黄凯漩，在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开展了长达一年半的工程实践，在校企双导师共同指导下选定相关项目的子系统研发课题，设计出自监督特定辐射源识别软件系统，有效解决了标注样本不足和边缘端识别困难等产业真实痛点。
其次，价值须经得起“实践”与“技术”的边界检验。参与起草《基本要求》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研究生院副院长付凯元对此解释道，专业学位实践成果以“实践创新”为核心，侧重运用相关技术解决特定工程问题，须产出可落地、可验证的“硬成果”，带来切实的经济和社会效益；而专业学位论文以“技术创新”为核心，侧重运用相关理论解决问题、验证技术的可行性。这意味着，一项实践成果的价值，取决于其在真实产业场景中解决真问题的有效性与可落地性。
作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与中国航天科技集团联合培养的博士生，何贝琛就读期间，企业导师带他深入型号研制一线，从真实任务中提炼出空间用电动工具人机协同可靠性这一工程难题；高校导师则将工程需求凝练为科学问题，以确信可靠性理论指导技术攻关。
“三年来，我在设计、仿真和试验中不断验证迭代，把科学规律转化为试验方法、校准策略和工程样机，实现了从‘解决一个工程问题’到‘以科学引领工程创新’的能力跃迁。”何贝琛说，他所追求的是把科学规律变成能落地、可交付、能保障航天任务可靠运行的工程手段。这正是“实践创新”区别于“技术创新”的核心所在。
第三，成果须有可展示、可核验的载体。《基本要求》将实践成果明确为重大装备、仪器设备、其他硬件产品、软件产品、设计方案、技术标准六大类主要形式，并鼓励各单位探索其他形式。付凯元表示，实践成果必须具有具体、可交付、可核验的载体，才能使评价由“看论文”转向“看实物”“看效果”。
中山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博士研究生张心阳的实践成果便属于其中的“软件产品”一类。他以在信宜市鉴江流域落地的水环境智慧监管系统作为实践成果获得学位：该系统已完成工程化部署，帮助当地2处国家地表水考核断面水质类别从Ⅲ类提升至Ⅱ类，改善了流域河道及水体102.9公里、惠及人口67万余人；其水质改善成效可实地核验、运行数据可实时查询，答辩环节专家组更是沿鉴江河岸实地走访核验，让成果“自己说话”，契合“可展示、可验证”的呈现形态标准。
用严密流程保障评价可信
评价标准回答成果的“含金量”，评价机制则回答评定的“可信度”，二者共同构成学位评价重构的两根支柱。
根据《基本要求》，实践成果评价须经历可行性论证、中期检查、实践成果总结鉴定、预答辩、实践成果评审、申请学位答辩等一整套环环相扣的管理流程，以全链条管控保障实践成果质量。
可行性论证对标学位论文的开题环节，目的是让学生在“动笔”之前先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做一项能落地、能验证的工程，还是在做一个偏理论的课题，避免走到最后才发现“走错了路”。
“学生要说明选题构想、技术路线、预期成果和预期贡献，由学术专家和行业专家共同判断：预期成果是否适合作为实践成果申请学位，是否围绕实际工程问题，项目周期与成果产出周期是否匹配，成果是否具备技术含量和可展示性。如不符合上述条件，会建议学生改以学位论文形式申请学位。”付凯元说。
中期检查对实践成果的实施进度、阶段性成果、存在问题进行全面评估，可及时调整资源配置与研究方向。受访专家表示，倘若因项目终止、单位支持变化等外部条件导致实践成果无法继续推进，学生可以在中期检查环节及时“掉头”，改以学位论文申请学位，“评价机制既从严把关，也留有人性化的通道”。
实践成果总结与鉴定，是检验成果质量的分水岭，直接决定学生能否进入评审和答辩环节。在此阶段，学生须提交成果书面总结报告，系统说明成果的性能指标、创新性、应用成效及个人独创性贡献。
其中，“个人独创性贡献”的界定是实践中公认的难题。肖曦说：“个人独创性贡献需清晰标注团队整体成果与个人贡献的界限，明确说明个人在项目中具体负责的工作模块。相关声明建议能在合作企业内部公示，接受团队其他成员的监督和确认，无异议后才可作为学位申请的有效依据，避免成果归属混淆。”这一机制把“在团队中干活”与“独立承担工程创新”严格区分开来，确保拿到学位的人确实是解决工程问题的“主攻手”，而非“挂名者”。
随后的预答辩、实践成果评审、申请学位答辩，是对创新性与应用效果的最后检验。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答辩现场，评价委员会的行业专家占比不少于三分之一。受访专家表示，实践成果好不好，最有发言权的是懂产业、看实效的行业专家，让评价话语权向产业端倾斜。
作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黄凯漩告诉记者，从成果的创新性论证，到提交材料的规范整理，再到现场答辩，每一步都需要充分准备、反复打磨，“整体投入的时间和精力，比写学位论文更多”。
在实际操作中，流程设计的效率仍有优化空间。受访专家表示，新流程刚落地、各环节分工尚待细化磨合，如何在“把好质量关”与“提高评审效率”之间找到平衡，是改革下一步需要回答的现实课题。
此外，筑牢质量防线还需在评审主体层面凝聚评价共识、统一评审标尺。今年7月，全国研究生导师培训班暨首期工程类专业学位研究生申请学位实践成果评审专家研修会在北京举行，与会专家聚焦校内制度建设、实践成果价值衡量、校企联合评审规范等核心议题开展交流。付凯元作为专题报告嘉宾参会，在他看来，研修会通过解读《基本要求》、结合高校典型案例回应参训导师的共性困惑，为改革深化打下了认知基础。
在受访专家看来，学位评价改革的意义不止于重塑“学位授予标尺”、引导工程人才将精力投向真问题、真实践，更在于以评价为支点，撬动培养方案、课程设置、师资配置与校企协同等培养体系的整体变革。
今年4月，全国工程专业学位教育指导委员会发布《工程类硕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方案指导意见》《工程类博士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方案指导意见》，将实践成果所要求的核心能力，如聚焦复杂工程问题、具备系统工程思维和突出工程技术创新能力、善于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等前置嵌入培养目标、课程体系、实践训练、过程考核各环节，推动校企联合培养由“单点推进”向“体系重构”深化。
工程类专业学位评价改革，也为其他专业学位类别（领域）提供了参考。9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印发《关于做好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工作的意见》，对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作出系统性部署。
目前，临床医学、农业、教育等专业已陆续出现以实践成果获得学位的案例。付凯元认为，相关做法推广到其他专业领域，需审慎考量三方面问题：一是尊重知识本身的形态，工、理、管、文、医等学科门类应按“一类别一策”具体规划、分类施策；二是持续深化高校产教融合深度，这是推行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前提；三是不断优化校级评价制度建设、企业导师库建设、师生培训等配套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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